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刘振华 > 对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解读

对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解读

1,市场经济地位的含义

中国是市场经济与否与世界贸易组织(WTO)并无关系, WTO并无明文规定说什么是市场经济,也没有规定说市场应该怎么运转。WTO成员国所关心的是中国出口商品/服务的价格受政府干预的影响程度。只有当中国的贸易国家对中国发起反倾销(“倾销”定义为出口物品的价格低于在国内市场正常销售价格)调查时,“市场经济地位”才开始相关。

2,市场经济地位的来由

“市场经济地位”的争端来自2001年11月23日中国加入WTO的官方文件。下面就是官方原文Section 15,主要是说进口国可以对中国发起反倾销调查,以及定价标准的选择。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这个问题必须要谈这个条款。

Section 15(a) of the Chinese accession protocol to the WTO:

In determining price comparability under Article VI of the GATT 1994 and the Anti Dumping Agreement, the importing WTO Member shall use either Chinese prices or costs for the industry under investigation or a methodology that is not based on a strict comparison with domestic prices or costs in China based on the following rules:

(i)            If the producers under investigation can clearly show that market economy conditions prevail in the industry producing the like product with regard to the manufacture, production and sale of that product, the importing WTO Member shall use Chinese prices or costs for the industry under investigation in determining price comparability;

(ii)           The importing WTO Member may use a methodology that is not based on a strict comparison with domestic prices or costs in China if the producers under investigation cannot clearly show that market economy conditions prevail in the industry producing the like product with regard to manufacture, production and sale of that product.

然后,最重要的是下面这个条款Section 15,即对中国的反倾销调查是不是会永远持续下去。内容我就不翻译了,因为争议之处就在对该条款的理解。

Section 15(d) of the Chinese accession protocol to the WTO:

Once China has established, under the national law of the importing WTO Member, that it is a market economy, the provisions of subparagraph (a) shall be terminated provided that the importing Member's national law contains market economy criteria as of the date of accession.  In any event, the provisions of subparagraph (a)(ii) shall expire 15 years after the date of accession.  In addition, should China establish, pursuant to the national law of the importing WTO Member, that market economy conditions prevail in a particular industry or sector, the non-market economy provisions of subparagraph (a) shall no longer apply to that industry or sector.

根据上文下划线部分,有很多人的理解是:中国加入世贸十五年之后,即2016年11月23日之后,中国会自动获得市场经济地位。相关文献包括:

  • Rao Weijia, China's Market Economy Status under WTO Antidumping Laws after 2016, Tsinghua China Law Review vol. 5, 2013;
  • J. Cornelis, China's Quest for Market Economy and its impact on the Use of Trade Remedies by the European Communities and the United States, Global Trade and Customs Journal vol. 105(2), 2007;
  • H. Detlof & H. Fridh, The EU Treatment of Non-Market Economy Countries in Antidumping Proceedings, Global Trade and Customs Journal vol. 265(2), 2007;  
  • Y. Yu, Rethinking China's Market Economy Status in Trade Remedy Disputes after 2016: Concerns and challenges, Asian Journal of WTO and International Health Law and Policy vol. 8, 2013。

这都是法律文献,超出我的知识范围,我只是做综述。

但是也有人认为不是这样,比如Bernard O’Connor,意大利米兰Statale University 的法律教授。他的反对中国自动获得市场经济地位的文章”Market-economy status for China is not automatic”阅读量超过3.5万人次。

有分析认为,对上述条款的模糊处理导致的不同理解或许是有意而为,反映了当初中国加入世贸时中国和美国的妥协。

3,中国为什么看重“市场经济地位”

中国对市场经济地位的看重主要与反倾销有关。

首先,根据相关数据库,中国是反倾销的最主要对象。比如2014年,中国被反倾销调查的案例高达63件,远远高于其它国家。

 

其次,反倾销调查似乎与市场经济地位相关。比如,美国、欧盟和印度这三个经济体均不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它们对中国发起的反倾销调查也最多(有趣的是,日本没有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但是日本针对中国的反倾销案例只有两个)。

 

 

Source: Brown, Chad P. (2015) "Global Antidumping Database,” The World Bank, June, available at http://econ.worldbank.org/ttbd/gad/

上面的数据仅仅是表面的感觉。有学者做进一步分析。比如Francisco Urdinez & Gilmar Masiero (2015) China and the WTO: Will the Market Economy Status Make Any Difference after 2016?, The Chinese Economy, 48:2, 155-172建立了统计模型来量化两者的关系,他们发现:中国获得贸易伙伴承认为市场经济之后,贸易伙伴针对中国的反倾销调查数量可以下降57.8%。另外的好处是:即使有反倾向调查,针对相应产品的反倾销关税也比非市场经济地位下的反倾销关税有大幅降低。

4,中国为争取“市场经济地位”的努力

中国为争取市场经济地位一直非常努力。根据欧盟国会研究处Laura Puccio( 2015) 相关分析,中国基本上采取四种方式来获得市场经济地位承认:

  • 把市场经济地位承认作为谈判自由贸易协定的先决条件,比如澳大利亚
  • 和其它非市场经济地位国家互相承认为市场经济国家,比如俄国和越南
  • 签署双边政府备忘录,比如巴西、阿根廷、南非。但问题在于政府备忘录需要通过所在国家的国会来审批才能成为法律,否则没有什么实质意义。所以,巴西、阿根廷的国内法律仍然将中国看成是非市场经济体,南非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但也较类似。下面这张图来自Francisco Urdinez & Gilmar Masiero (2015),可以看出,尽管2004年巴西和阿根廷宣布承认中国为市场经济体,它们针对中国的反倾销调查并无下降,在有些年份还上升了
  • 对于那些急于吸引中国投资的国家,主要是非洲国家,要求它们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

 

5,中国与欧盟

5.1 中欧贸易介绍

中欧双边贸易额巨大,但中国是顺差方。根据欧盟统计局的数据,过去十年来欧盟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平均大致为1500亿欧元,2015年欧盟对中国的逆差是1800亿欧元(见下图)。中国方面的数据就小很多,2015年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中国对欧盟的贸易顺差只有500多亿美元左右。 

另外,中国也是欧盟进口来源地的第一大贸易伙伴,从中国的进口占欧盟总进口额的比例在2015年超过20%(欧洲非欧盟成员集体是欧盟的第一大进口来源地,因为它们是国家集团,排除在和中国比较之外)。

 

根据德意志银行的一份研究,遭遇反倾销调查的商品金额仅仅占欧盟从中国进口额的1.4%。但是,如果仅仅看这一个数字可能会低估反倾销对中国向欧盟出口的影响。根据Hylke  Vandenbussche和 Maurizio Zanardi 在2010发表在European Economic Review的一篇文章,即使反倾销措施最终没有实施,也会给出口商带来不确定性。而且,反倾销措施给出口商传递的信号是:如果定价失当,也可能会被反倾销,从而潜在的影响出口。文章作者用的词汇是Chilling effect,就是杀鸡骇猴。

5.2 欧盟反倾销的程序

下面这张图来自欧盟议会政策研究员 Barbara BARONE在2015年的论文,还是讲的比较清楚的。

 

 

5.3 欧盟授予“市场经济地位”的标准

  • 政府在资源分配和企业决策的影响程度较低
  • 私有企业没有运营扭曲的情况
  • 有效落实公司法,充足的公司治理规则
  • 为企业和自由市场经济的正常运作的行为有效的法律框架(包括知识产权,破产法,...)
  • 独立于政府干预的真正的金融部门的存在

5.4 欧盟在考虑授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时的考虑因素: 经济因素

关于欧盟给与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对欧盟经济的影响的研究,目前为止只有一篇定量分析。作者是来自美国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的Robert Scott and Xiao Jiang (2015) 。他们假设在未来的3-5年之内,中国对欧盟的出口将增加25-50%,欧盟的贸易条件将变差,欧盟的行业和企业也受到负面影响,具体预测为:对欧盟GDP的影响是降低1140亿欧元-2280亿欧元之间,受影响的就业人口在170万-350万之间。

 

对这篇文章有很多争论,比如文章没有分析如果中国获得市场经济地位欧盟会获得那些益处(比如:中国获得市场经济地位之后,中国对欧投资会否增加?欧盟的基础设施和相关的工作机会会否得益?对欧洲经济的正面影响有多少?等等)。另外,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传统上与劳工运动有关,为美国中低收入家庭发声。所以,对于这个文章和这个话题,不同的利益团体可以有不同的视角。

5.5 欧盟在考虑授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时的考虑因素: 政治因素

还是欧盟议会政策研究员 Barbara BARONE在2015年的论文。他认为,是否授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不仅仅牵涉到中欧双边关系,而且还会牵涉到欧盟与其它贸易伙伴的关系。如果欧盟单独授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进行中的跨大西洋贸易伙伴计划(TTIP)中的美国、日本和加拿大都会受到负面影响。它们这几方有可能采取协调一致的立场。

5.6 欧盟议会拒绝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后的可能发展

5月12日欧盟议会投票拒绝中国的动议并无约束力,因此不代表以后没有机会,但是这清楚地表明了欧洲议会的立场。以后即使欧盟委员会(欧盟的行政团队)同意授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那也得过欧盟议会这一关。

欧盟委员会在后面面临三个选择:拒绝授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同意授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有条件地同意授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据说欧盟委员会倾向于最后一种,即:有条件地同意授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德意志银行分析认为,所谓的有条件有可以分为三种:设置过渡期;对某些行业豁免;(非)市场经济的举证从中方转移到欧方。

6,中国与美国

在美国,对市场经济地位的认定基本上取决于行政当局。同时,当行政当局授予每个经济体市场经济地位后,如果有新的证据,美国行政当局还可以撤销承认。

对市场经济地位的具体认证标准包括:

  • 货币是否自由兑换
  • 工资是否由劳工双方自由谈判决定
  • 是否可以自由设置合资企业/投资
  • 政府对生产要素的控制程度
  • 政府对资源配置、价格和企业决策的影响程度
  • 其它因素

 

7,中国与印度

首先看一下下面的这个数字。截至2016年5月份,印度一共发起了763项反倾销调查,其中针对中国的达185项,占比24%。如果考虑真正实施的反倾销调查数字,中国占比37.4%,远远高于居第二位的欧盟/台湾。非常惊人。

 

Source: Department of Commerce, India

但是,印度授予了越南市场经济地位,但是没有授予中国;中国在与印度的自由贸易协定谈判中没有要求对方承认为市场经济地位。

原因可能多方面,比如中国对印贸易严重顺差。考虑到:50年代中印边界冲突后,中方在全面占优的情况下突然撤兵。中国可能认为,作为亚洲的领袖,要有领袖风范…

推荐 2